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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創刊號 · 第 05 篇

哲學思辨作為實踐公民社會與民主的基礎

洪世謙 | 國立中山大學哲研所教授 · 約 3,700 字

PHEDO 的成立並非偶然,而是回應台灣民主化之後,教育與公民社會共同提出的一項課題:如何培養具有公共思辨能力的公民?受到長達近40年戒嚴體制以及白色恐怖的影響,台灣傳統教育現場傾向於強調升學競爭、記憶背誦以及標準答案,知識往往被視為應試工具,而非思考自身存在或介入公共事務的素養。

然而,隨著台灣民主的深化、公民社會的成熟,以及教育現場日漸重視探究能力與批判思考。2013年底,一群關心台灣高中教育的哲學學者、高中教師與社會人士,決定跨出學院的圍牆,將哲學走出大學,走進高中,也融入日常與公共生活。因而成立了「台灣高中哲學教育推廣學會」(Philosophical Education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後簡稱 PHEDO)。十餘年來,PHEDO 透過舉辦高中哲學營、哲學 café、遛哲學、世界哲學日、PHEDO 哲學獎等一系列活動,逐步在台灣建立起一套面向青少年、第一線高中教師以及社會大眾的公共哲學實踐。PHEDO 將焦點放在青年世代與高中教育,嘗試從教育制度培養具有思辨能力的未來公民。讓台灣學生理解,哲學從來不是脫離現實的虛無縹緲,也不是少數人的喃喃自語。哲學所要培養的,不只是具備思辨能力的個體,更是能夠意識到自身作為主體,理解自身存在,以及自身所處土地的歷史脈絡與當代處境,從而成為關心共同生活、介入社會,承擔公民責任的公民主體。

基於這樣的精神,必須將 PHEDO 置於台灣近代公民運動與教育改革的歷史脈絡中。2013年前後,台灣社會正經歷著一場巨大的集體震盪。從反媒體壟斷、大埔拆遷事件,到隔年爆發的太陽花學運,青年世代逐漸走向街頭,積極展示公共參與的能量。促成 PHEDO 成立的另一個重要外部啟發,源自當時香港中學生在「反國教」運動中展現出的自主組織、閱讀與思辨能力。因此,如何厚植台灣的公共討論及哲學思辨能力,避免重大議題被簡化為藍綠對立,是 PHEDO 成立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若再從更縱深的角度看,PHEDO 的誕生也呼應了台灣自解嚴、民主化以來,公民社會逐步成熟、公共領域不斷擴展的長期脈絡。一九九六年成立的台灣哲學學會,是解嚴後第一個民間哲學團體,主要面向學術研究社群;而 PHEDO 則是進一步將哲學普及的對象拓展到中學生與一般社會公眾,補上了台灣哲學教育推廣「向下扎根」的一塊拼圖。這種「哲學走出學院、走向公共」的取徑,正是台灣近十餘年來公共哲學(public philosophy)運動的具體展現之一。

因此,「思考、介入與行動」構成了 PHEDO 的重要特色。PHEDO 關注台灣自身的歷史經驗與當前處境,但這種關注並非封閉於地方性的認同建構,而是致力於將哲學思辨的目光,扎根於台灣自身正在經歷的處境,同時又將台灣放進更寬廣的歷史縱深與世界脈絡之中檢視,從台灣的經驗出發,思考具有普遍性的哲學問題。無論是轉型正義如何面對威權遺緒與歷史創傷、台灣的主權與主體性如何在複雜的地緣政治夾縫中界定與爭辯,或是母語流失背後所隱含的語言不正義、原住民族與其他在地弱勢群體的權益如何長期被主流敘事所遮蔽,PHEDO 皆嘗試將這些與台灣人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同時具有公共爭議性的議題,轉化為哲學思辨的素材。正如 PHEDO 前理事長吳豐維指出公共哲學的三個面向:反思當前公共事務,並提供哲學理論基礎及反思、面向公眾以及公開使用理性,促進公眾的自由思考與批判精神。1換言之,所謂公共哲學,並不是向公眾推廣玄妙抽象的哲學理論,而是重新思考哲學與公共生活之間的關係。它讓哲學不再侷限於大學課堂或專業研究,而是走入社會,回應民主政治、公民教育、性別平權、科技倫理、社會正義、環境永續以及文化多元等公共議題。使哲學不只是提供抽象理論,更在於培養公民分析問題、理解他者以及參與公共討論的能力。透過實踐公共哲學,PHEDO 期許台灣學生不只是理解台灣自身的歷史與社會問題,更學習以哲學的方法回應世界共同面對的正義、自由、平等與民主等問題,逐步形成一種從台灣視角出發,並具備世界視野的公共哲學。

為了實踐這樣的理念,PHEDO 同時經營「教育端」與「公眾端」兩條路線。在教育端,PHEDO 與高中職合作開設常態性或短期哲學課程,並提供教師哲學讀書會、思辨教學工作坊,與教學第一線教師合作,將哲學思考方法融入國文、公民、歷史等既有課程之中;在公眾端,PHEDO 則透過高中哲學營、世界哲學日、哲學 Café廣播節目、溜哲學 YouTube 影音、公開免費講座,讓哲學走入日常生活,服務對象不限於學生,而是擴及所有對思辨有興趣的教師及社會大眾。這樣的作法具有三重意義:其一,是課程與教材的編寫。唯有教材扎根於我們生長的土地,我們才能說自己的故事,進而理解自身的存在、歷史與處境。PHEDO 曾於2016年翻譯五冊的《法國高中生哲學讀本》,然而 PHEDO 更深的期盼,是希望透過與學校合作開課、編寫教材,最後出版一套鑲嵌於台灣脈絡中的哲學教材;其二,是教師增能,透過讀書會、工作坊培養具備哲學思辨教學能力的高中教師,使哲學教育不僅是少數專家的事,而能落實在第一線教育現場,影響更多的台灣學生;其三,則是社會影響力,透過廣播節目、公開講座、線上課程等形式,讓哲學不再侷限於校園,而能進入獨立書店、電台與網路空間,觸及更廣泛的公民。因此,PHEDO 所推動的活動,其意義並不只是推廣哲學知識,而是在不同公共空間中實踐哲學。學生透過共同討論學習提出問題,民眾透過公共對話理解不同立場,教師則發展新的哲學教學方法。哲學不再只是閱讀經典,而是一種共同思考公共議題、共同建構民主生活的實踐行動。

從這個角度來看,PHEDO 所欲促成的,不只是讓更多高中生接觸哲學,而是促成哲學重新回到公共生活之中。讓哲學成為一種民主能力,培養公民能夠傾聽、論證、反思與判斷,在多元社會中進行公共對話。為了落實這樣的理念,PHEDO 過去幾項重要的工作包括:

PHEDO 高中哲學營:高中哲學營是 PHEDO 最具代表性的活動之一。來自全台各地的高中生聚集一起,在哲學教師、研究生的帶領下,共同閱讀文本、討論問題、分析案例,並針對自由、正義、性別平權、科技倫理、人工智慧、生命價值、民主政治等議題進行深入討論。哲學營並不追求標準答案,而是鼓勵學生透過彼此提問與相互論證,在共同思考中深化自己的理解。許多參與者日後投入哲學、人文社會科學或公共事務,也形成持續交流的青年哲學社群。高中哲學營自二〇一四年開辦以來,足跡遍及台北、雲林(雲科大)、高雄等地。每屆哲學營都會訂定一個貫穿全程的思辨主題,例如二〇一六年的「主體與自由」、二〇一七年雲林場「烏托邦的哲學面面觀」、二〇一八年的「文化解讀.解毒文化」,以及二〇一九年的「理性、語言與實在」、二〇二五年的「公民,在路上」、二〇二六年的「哲學,多重面孔」。

《哲學 Café》廣播節目:2015年起與國立教育廣播電台合作,策劃製作了專屬的廣播節目《哲學 Café》。每週固定時段播出,由曾任理事長的林靜君長期主持(她曾因此入圍廣播金鐘獎少年節目主持人)。節目規劃了豐富且立體的單元,邀請愛思考的聽眾,一起想想現在與未來、想想自己與他人,包括:【高中談不完!】:邀請專家與在學高中生,直面社會時事,讓青年的聲音真正被聽見。【我的哲學故事】:由來賓分享哲學如何參與自身的生命經驗,打破哲學高不可攀的迷思。透過電台與線上收聽的傳播,《哲學 Café》把原本可能艱澀的哲學討論,轉譯為輕鬆易懂、貼近生活的對話節目,讓哲學思辨突破教室的物理邊界,進入更多家庭與通勤族的日常聆聽習慣中,是 PHEDO 推廣公共哲學相當重要的一個管道。

遛哲學:為了突破地理限制與實體營隊的名額限制,學會推出了線上哲普短講。此活動之所以命名為「遛」哲學,除了固定在星期六舉辦外,也希望讓哲學走入城市與日常生活,讓哲學沉思仿若走路、漫步、呼吸般地自然。參與者以電影、小說、新聞事件、社群媒體、流行文化等素材作為討論起點,重新思考演算法與日常生活背後各類公共議題,讓哲學真正回到生活世界。亦有跨學門的精彩交鋒,如探討「昆蟲:有意識的外星人,還是設計精良的機器?」等科普與哲學交織的議題。這些數位資源在社群與 YouTube 上免費開放,成為全台高中師生及大眾隨手可得的思想資源。讓哲學不再孤懸於學院高牆或者遙不可及的抽象理論,而是與我們生活密切相關。

世界哲學日系列講座:響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將每年十一月第三個星期四訂為「世界哲學日」的倡議,PHEDO 皆會規劃公開講座與論壇。這些講座面向社會大眾與青年學子,講題緊扣時代關懷,例如:葉浩談「漢娜·鄂蘭論『思考』及哲學作為一種心智生命的活動」、萬毓澤談「海地革命與台灣哲學」、以及宋灝談「美學教育與民主政治」、許恩恩談「我喜歡為小說取奇怪的名字」。透過邀請不同背景的參與者共同思考當代社會的重要議題,使哲學成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也讓台灣與國際哲學教育建立更緊密的連結。

PHEDO 哲學獎:為了培養學生長篇幅、嚴謹論證的寫作能力,學會開辦了此一獎項,鼓勵高中、職學生進行3000至5000字的哲學小論文寫作。不同於一般作文競賽著重文采與修辭,哲學獎更重視概念分析、論證能力與批判思考。學生必須清楚界定問題、提出論點、建立理由,並回應可能的反對意見。

例如曾以「真實」為主題,子題包含:「自然科學能窮盡真實嗎?」、「在網路時代談新聞的真實是有意義的嗎?」以及「『中華民國』是真實的嗎?」;亦曾以「美」為題,探討審美判斷是否應考量藝術家的道德爭議。評審過程採取全程匿名審查,嚴格以「文章切題、論點創見、論證嚴謹度」為判準。這項比賽鼓勵學生跳脫政黨口號與情緒偏見,嘗試用嚴謹的哲學論證重構個人對國家與社會的觀點。

結論

從二〇一三年到今日,累積十餘年橫跨哲學營、哲學 Café、遛哲學、PHEDO 哲學獎、世界哲學日等多元活動,PHEDO 走過的軌跡,某種程度上也映照出台灣公民社會這些年在思辨教育上的摸索與成長。它證明,哲學教育並非遙不可及的學術特權,而能透過多元課程設計、跨世代的傳播媒介與公共參與的形式,真正走入高中校園與社會生活。更重要的是,PHEDO 並非只是將大學哲學向下延伸,而是在教育現場重新思考哲學教育的定位以及如何落實。

PHEDO 的核心價值並非僅在於推廣哲學知識,亦不在於培養未來的哲學研究者,而是在台灣民主化的歷史脈絡中,重新建構哲學教育作為民主工程與公民意識的一部分,透過哲學思辨,建立一套立足台灣社會脈絡、連結公共生活的哲學教育。透過公共哲學的實踐,PHEDO 嘗試培養的,不只是理解哲學史的學生,而是能夠傾聽、提問、思辨、勇於對話並積極參與公共生活的公民。面對假訊息、演算法、人工智慧、全球化與民主極化等新的挑戰,這種思辨能力愈發顯得重要。未來,PHEDO 所期待的,不只是哲學教育的深化,而是透過持續的公共哲學實踐,使思辨成為民主生活的一種文化,讓哲學不只是學科,而是台灣民主社會持續自我反思、創造的重要力量。

註釋 · Notes
1
吳豐維,〈公共哲學在臺灣:以「哲學星期五」為個案的考察〉,《應用倫理評論》,77期,2024,頁8-11。↩
作者
洪世謙
國立中山大學哲研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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